只是一介凡人


遊客熙熙攘攘,但在懸掛的耶穌像前有一小片寧靜。

一座教堂可以蓋一百多年,甚至在建立之初,有人願意捐助一個這一生看不到成果的案子,怎麼想都不可思議。高第說,他的客戶,也就是上帝,不急。我心想,那上帝肯定是很滿意聖家堂,才讓它能夠橫跨時間的長河跟重重阻礙,逐步邁向完整。

第一次參觀聖家堂,當時被興奮感填滿,一切都像是舞者身上的鑲鑽舞衣令人目眩;第三次造訪,雖然興奮感不再,但仍然對於建築細節感到新鮮,跟自己玩記憶力遊戲一一覆述:柱子以樹木作為靈感,教堂是一座森林,森林是一個生命體,是造物主的傑作。

坐在祭台前的位置,抬頭看著直達上帝的塔頂有著象徵太陽的設計,神真的存在嗎?我問自己。旁邊的東燁聽到了,說,當然存在,在你思考這件事的時候,就代表神存在。我說,鬼或惡魔也存在嗎?因為我現在想到他們了。

沈默。

東燁說,我也不確定,但或許鬼或惡魔是人創造出來的。為了方便傳播或是娛樂效果,人把神賦予人的形象,因為人設想神是善良的一方,所以會有邪惡的一方,就是惡魔。我說,所以神應該是無屬性的?好壞是人類發明的概念,但神就是神。

但我一介凡人始終無法把神想得透徹,所以繼續沈浸在自己的視角裡想神。

我一直認為巴賽隆納是被神祝福的城市,不只是因為有山有海氣候又宜人又有得天獨厚的種種優勢,還因為那一座守護城市的耶穌像。

2017年初訪巴賽隆納,好友Christine帶我去Tibidabo山上最高處的聖心聖殿。從聖殿塔頂遠眺,方格狀巴賽隆納街區映入眼簾,看起來像是用尺筆一格一格規劃好的;聖家堂看起來跟模型玩具一樣小。而在我俯瞰市景時,我的後腦勺上方,有一座面向城市展開雙臂的巨大耶穌像,看起來像在擁抱這座被眷顧的城市,雕像底下渺小的我好像也被包容了。

從小到大我有過無數次這種想法,或許我們處在一個由造物主創造出來的巨大水晶球裡,誤以為是在照著自己的意志活著,但其實一切都已被設定好。直到我在這座耶穌像前誤開手機自拍鏡頭,看到自己真實地處在耶穌的庇護之下,這個想法瞬間在腦中從平變成萬丈高樓,彷彿可以從頭皮直接摸到凹凸起伏,不禁前額發麻,說不出任何話。

因為這次的震撼,我在兩年前又再次參觀聖心聖殿,也再次上塔頂,仍然感到驚嘆,但最後一樣漸漸歸於平靜,畢竟人就站在耶穌像前,有任何想法好像都顯得多餘。也跟上次一樣,不知不覺就在塔頂跟風吹過的聲音一起度過了一小時。

「裡面沒什麼好看的,去外面跟聖家堂合照比較重要。」

熟悉的腔調跟語言突然介入,促使我不得不把這段回憶草草完結,像是在帳篷裡跟朋友玩結果爸媽直接拿一把菜刀直接割開帳篷闖進來一樣。很想知道神聽到這句話會怎麼想,不過想必跟我一介凡人想的不太一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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